“记得在殿下面前美言我几句”
她扯着笑,故作轻松的离开,没敢再看他的反应。
只是到了拐角的时候,他在身后唤了她一声。
音量不大,她还以为是幻听。
“李清琛。”
“昂”,她停住背对着他。她突然感觉一直以来都挺对不起他。
他的声音有些沉闷,“帮我看看殿下身边有没有其他人。”
他不是有很多暗卫么,用得着她么。李清琛心里想着,还是依言转身踮脚看。
绿色的植物攀爬入室, 远处蓝天万里无云, 雍容华贵的仪仗一眼望不到头。
有没有其他人……她在心里嘟囔着, 眼睛边搜寻边看。
这不都是人嘛。
过了会反应过来, 他说的人可能是同样具有显赫身份的人?
堂堂公主殿下,看望孩子会带的人, 能是谁呢。
清新的气息钻进鼻子里,她一侧目, 他已经到了身边。
好像无论怎么落魄,他都是这般宠辱不惊的样子。总是把一切都收拾的很好。
“是一个姑娘。”他说。
李清琛喉哽了下, 母子两个那么久没见, 带一个姑娘来……
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了。很快懂了他的意思。
有些尴尬地回, “我再看看。”
踮起脚尖望得更远了。
仔细从后往前看,又从前往后数,都不见第二个有身份的人。
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她吐出一口气, 完成使命般,“没有,只有殿下一人前来。”
不想再停留了,她放下撑着的手,脚着地。
欲走时突然发现平常温和有礼的他都没说谢谢,心里有些奇怪。
视线落在他身上时,只见宋怀慎嘴角扬起,露出了一个很轻很浅的笑。
一下就晃了她的心神。
自她搬来这里,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他的笑容。
是那种轻松的、带着一些谢意的笑。
京城有传言说,宋家郎一笑,千金难买。
果真如此。
“这样就好,谢谢。”他点点头,转身离开。
没有那个姑娘就让他如此高兴么。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落寞。
胡思乱想了会儿,被李杨提醒,如果再不走可能会被长公主殿下的护卫当成此刻,她一惊立刻转身下楼。
离开前还在想着宋怀慎的事。
郁郁寡欢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富春楼包厢里。
叶文在一旁放下自己的佩刀,点好菜后让侍从小厮什么的都退下。
而后直入主题,“说吧,找我什么事?”
自上次江南一别,她和他在陆晏立冠之礼上碰过面。后来他引了她去右金吾的衙署,指了片很宽阔的地方,说她可以在这里上值。
前挨御厨小灶,后临太医院,甚至离养心殿都比一般的殿宇近。
但是李清琛不想当这个虚职了。
本来就是陆晏给她随便造的牌子,她一来不是坏了别人的晋升么。
叶文是有自己看好的后辈的,她就不掺和了。
不过拒绝他后,武官又求了几句。
她因为心思杂乱,也没管。径直出宫,而后再见面就是现在。
他是陆晏的走狗,这一点仍然未变。
叶文见她绷着脸,抱胸的不满神情,竟然觉得有些久违。
不管她,自顾自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菜放碗里,就着特意要来的大米饭,一起刨进嘴里。
李清琛看着他这样有点难言,给他要了盏茶。
“你慢点吃,又不是吃不到了。”
本来只是普通的关心,没想到武官动作一顿。粗黑的脸上流下舍不得的眼泪。
这可把她吓了一跳。要知道,他可是连脑袋着地都不会掉一滴泪的钢铁人,怎么会被她一击即中。
“至于么,凭你我的交情,你就算弄倒了那么多家店膈应我,我还能说你什么?”
叶文对着富春江擦眼泪,好像这样就会比较潇洒似的,其实并没有。他说,“老夫会因为这些事哭?”
李清琛:“……”
好好好,算她白安慰。亏她还担心过他。
这样倒好,省得她试探了。
该死的叶文,不体面的陆晏。
她讨厌他们。
“我要调到新晋定远侯部下,当副领军,二品官。”
他说完又掩着袖子。
这下子就有点不厚道了,升官了哭什么。害她白高兴一场。
李清琛咬牙切齿,“恭喜你啊”
“你不用安慰我,离京三千里,茫茫黄沙掩尽归家路。我怕是今生再难回到故土。”
他语调悲怆,眼睛里装着忧郁,既有戍边的决心,又有与亲人诀别的痛。
她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开口,怎么就突然……
但她的李副将应该就能算从二品了吧,她也升官了。
真不错。
嘿嘿,看来那块副官的牌子还不能扔。
叶文哭完后继续吃饭,她在一旁倒酒庆祝,嚷嚷着也要喝酒。
被他有暗示的夺下,“自己什么酒量自己清楚,往后没有上官在身边,你去投靠左金吾的尚武,虽然我和他不合,但他人不赖……”
她被抢了酒杯,只当他临走还要膈应她一次,又听他嘟嘟囔囔的,嗤笑了声。
至于他的暗示,压根不在意。
武官眼神使劲往隔壁厢房使,她半点没接收到。
小厮这时候突兀的进来开始收空盘子,很快他也不敢说了。
李清琛没喝到酒还是有点可惜的。酒足饭饱后她本想直接走,脚在厢房门口进进出出,还是心软绕回来。
“你在京城的家产我给你打理,每年营收连同俸禄一起寄送给你,保准日子过得比其他将士都好。”
替人管财是很吃力的活,他要是不同意就算了。
好在叶文喝多了,眼睛睁大,“都送给你!”
他真是喝醉了。
“行,都给我”,她有些哭笑不得,给随侍塞了点钱。
“我命你徒弟来接你吧,我就不专门回皇宫一趟了。”
晕乎倒地的武官听别的没有反应,听这句突然喊,“对,不要靠近皇宫,尤其是……你,李清琛”
徒弟随叫随到,很快来了。同时也唤了她一声师父。
好不容易拖他上车,两个人都累的不行。
趁机和徒弟攀攀交情,以后好办事。
“老叶这一去,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唉。”
她摇摇头,状作惋惜。
徒弟果然比师父还要单纯,也跟着叹气,“北边的李将军立了大功,得封定远侯。按官场规矩,得有数个三品官作配,师父就被选去……”
李清琛身体慢慢僵掉。
李……是她想的那个姓氏吗?
按理说平日里很少见姓“李”的望族。
她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让李家发扬光大的人呢……
“师父,你怎么了?”
路边流泪实在是不体面的事,她抬袖擦了擦眼角。
“没事,我想问问李侯爷的姓是李树的那个……”
“他是您父亲啊,我以为您知道呢。”
这一句话直接把她轰在原地。
一时用袖子擦已经擦不干净了。
徒弟一时找不到帕子,连忙举刀欲砍下一片帘子给她擦,被她连忙阻住。
当街拿刀,不被参一本算好的了。
“我当然知道,等着。我写封举荐信让他对老叶好点,你先别走。”
她抹掉眼泪,飞身迅速跑回在顶楼的包厢。不放心,走一层楼都要在观景台边上看一眼,确认他们没走。
徒弟见她一眼也傻乎乎的招手。
因为太着急,她撞倒了沿途许多人,装着精致菜肴的器皿打碎了两三个。
“对不住,我要写一封家书……对不住”
泪水模糊视线,把最后的信纸晕出一团团的墨字。
七八年没见,她要向他展示自己的才情与笔力,争取做到他看了就悔不当初,痛哭流涕,痛骂自己不是人。
“……娘亲亦安好,和孙太医感情甚笃,喜事将近。签完和离书后,你即和李家无关,记得寄回,勿忘。”
这样写定能让老父亲心头宽慰不少吧。
兀自欣赏了会儿,她又抓紧写给叶文求待遇的信。
“叶将军人敦实,性莽撞,但胜在忠诚不二,心细如发。你可重用。”
停笔,她折了又折,思量这样两封信会不会有冲突。武夫要是看了家书后,会不会气得不辨是非,给叶文穿小鞋?
那样也是美事一桩啊。
她用风雨不透的油皮纸封装好,信沿用蜡滴上去仔细封住。
耐心程度不知比平日高了多少倍。
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来,送来晚风,静谧的雨声响起。
隔壁厢房好像有门推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