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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阅居 > 其他 > 蒲公英藝術學院 > 黑角馬美術社〈AllIHaveToDoIsDream〉
  五月末,在春神的脚跟之后紧接而来是初夏的温拥。目前还不至于炎夏的烈日当头,空气中仍保有春季回暖略潮溼阴凉的气息。在前阵子春雨的滋润下各种绽于春夏之间的花卉欣欣向荣。
  昼月揹上心爱的吉他,将一大早特地烘烤的咸饼乾与饮品装进野餐篮并一手小心翼翼提着外出,别房门外的路克一见此立即体贴帮忙接过。这回是他们第三次的友情之约,昼月提议要向路克露一手才艺。熟门熟路带引到住处五百公尺外森林中的一片草原。遍佈的蓝铃花、欧蓍草、雏菊与毛地黄将原本单调绿地顿时染成斑斕淋漓的调色盘,此刻只有他们俩人独奢享受耳里风清幽幽,眼中却繽纷热闹的诗意美景。
  找寻一处未受野花肆虐的草地,在铺张野餐垫之前他细心察觉她的短靴鞋带松了,主动蹲下身替她系紧,此举让昼月心梢好比有隻鸟儿卖力振翅,靦腆谢过这份好意。
  「哗!明明是无人照看的地方,花却长得那么好!」
  「我想这就是大自然神奇之处吧。这里也是最近我们三个探险时才意外发现的祕境,至少都还没在此碰见过任何人,所以你可要保密哟。」
  她向路克比划「嘘——」的手势。
  「哈,那是当然的。是我的话也不想和月在这独处的时光受打扰——嗯,这里让我想到,过几天可以带你去邱园欣赏玫瑰花喔!六月是玫瑰开最旺盛的时节。」
  「听起来很棒呢,谢谢路克。」
  在他津津有味品嚐着咸饼乾时,昼月专心给吉他调弦。
  「路克,有没有想点的歌呀?」
  「嗯……我倒比较想先听你自己最爱的曲子。」
  「我最爱的歌嘛,是Kis……呃不、是『艾佛利兄弟』的《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一开始昼月顺着自然反应欲回答《Kiss Me》之际脑筋插播起首场约会时的「意外」,为免尷尬才赶紧踩下剎车改口别的答案。
  「那不是一首颇悲情的歌吗?」
  「对我跟弟弟而言它很有纪念意义……很小的时候在一则奶粉电视广告听到这首曲,后来只要出现那则广告我跟他一定会跟着电视唱。三岁后上音乐课学的第一首歌也是指定要它,甚至比起《小星星》、《两隻老虎》等童谣还更早学会。而『与弟弟一起看广告唱着歌』的片段,似乎就是我印象中人生『第一份记忆』呢。」
  掏出随身卡匣一看,里头放了一张她与逢摩高中入学典礼当天在校门口的纪念照。照片中的她鲍伯短发穿水手服款式的高校制服,整整多她一颗头高度的逢摩身着灰蓝色西装式制服,并将刻意留长些的头发烫成自然鬈曲的样式。姊弟俩亲密搭着彼此的肩敞有大大笑容,露出他们这对双胞胎共同的四颗小尖犬齿特徵。
  「哇——短发的月真是可爱极了,现在长头发的你则是美到不行……虽说是双胞胎,但他跟你乍看没那么像,只有犬齿还有五官特徵要仔细比对才能感觉到你们的系出同源。」
  「从出生到小学时期一直能被人一眼认出是双胞胎,直到七年级我们因才艺发展各奔东西了,或许是走上不同路线才开始分岐出差异性,呵呵。」
  「这么说,你们从小一起学音乐,到了中学才跟弟弟分开学习美术囉?」
  「其实五年级开始就跟他不一样了,在那之前还发生过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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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有了记忆以来,她跟逢摩的童年生活是在沉婆婆家展开。
  二十五岁刚成家立业当上父母的粼士、悉琳,待姊弟们两岁后託付给住家附近开餐馆的沉婆婆,每天顾到夫妻俩的下班时间。当时独孙子刚升上中学,对能再当一次奶奶照料小朋友这回事她乐意之至。昼月自幼时就安静乖巧和活泼顽皮的逢摩形成强烈对比,但不仅婆婆,可爱的龙凤胎连她的儿子媳妇甚至孙子云健都一併收服了,尤其身为独子的云健更乐怀自己像是多了一双弟妹,每天当个大玩伴甘之如飴,顺便教导他们许多生活小常识,甚至在姊弟开始向父母的音乐教师友人学才艺了,他也在空间时接送上下课。
  昼月与逢摩在沉家渡过多姿多彩的童年,他们最喜爱从小吃到大的沉婆婆的饭菜,叔叔阿姨常带他们郊游也教会两人骑脚踏车,然后很喜欢黏着放学回到家的云健哥哥。
  可好景不常,在婆婆年事高而病逝后姊弟也在二年级时向愜意儿趣告别。沉叔叔在自己母亲过世后基于多种考量,云健也该准备就读大学等因素卖掉了餐馆,一家三口搬离了他们的生活。当孩子们大哭着向同样也不捨道离的云健哥哥挥手惜别后粼士和悉琳奔波外商事业的脚步声不会因此戛然而止,此时成熟懂事的小昼月自愿代替父母亲担起照顾、指导小逢摩的责任,同时运用在沉家期间帮忙的家事经验及一点一点学成的煮饭做菜技巧为爸爸妈妈分忧解劳。见女儿如此认真贴心,他们却更放心专注于工作上……
  就这样,昼月长姊如母的日常持续三年,父母仍奔忙于公司只在假日时全家才有短暂的相聚。逢摩在她细心待导下也懂得分担家务,不过个性还是小时候那般骄纵,一旦事不顺意总会小闹腾,他的这面缺点稀奇地只在家人面前展现,校内外的表现同她一样优良,所以昼月平常十分容忍弟弟。
  逢摩热爱从小就和昼月一起上的音乐才艺班,才十一岁的他早已定下梦想将来和她一起当演奏家或歌手,因为经共同的音乐教师谭其老师的认证,昼月比他更具天份,逢摩把自己姊姊视作更出色的竞争对手及伙伴,为此更有衝劲努力向上。然而昼月则不这么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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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在那时的学习程度比逢摩还高阶,但同时才发觉自己真正的志向并非音乐之路。某次校外教学参观过一座美术馆,那时起就憧憬着绘画世界……不过从没有大人问过我将来的梦想,父母亲也总希望我一直待在逢摩身边照看他……当然我还是乐意去做大家的乖孩子、好姊姊,不知所云的我只能将那份渴望藏压于内心中。」
  「就算是同龄的双胞胎当姊姊还是一样辛苦……我真心疼还是孩子的月。」
  「结果有天我好像压抑不住了,在放学去音乐教室的路上跟逢摩聊到想学画画不想再上音乐课,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让他很震惊没办法接受,我们就吵起姊弟之间第一场的架。最后非常激烈,我一气下说出:『才不要这辈子都跟在后面给你擦屁股、做相同的事。』结果被怒气冲天的他大力推一把,我不慎从一座很陡峭大约有一层半楼高的阶梯跌落……」
  「那你一定受了很严重的伤吧!?」
  听闻这场遭遇,路克惊的正襟肃容,仔细详看昼月整个人。
  「昏迷几个小时后才听说了自己的伤势。滚下楼梯的过程中我似乎有好好护住头颈所以脑袋没摔烂,但肋骨断裂不少四肢也有不同程度的损伤,右脚最严重,是开放性骨折。据说现场有刚好路过的外科医生,他帮我做好完善的紧急处置后还一起搭上救护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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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从医院下班的辛医师正思考着回家后该为年幼儿女准备的晚间娱乐时,被前方的人群吸引视线。当挤进群眾中央才知原来是重伤的小昼月残破不堪瘫在阶梯前,受眾人指点的小逢摩在一旁因自己的衝动之举而招来之大祸吓得魂不附体。他迅速发挥本职精神做处理,在救护车来临后不忘也牵上逢摩同行,途中尽所能抚慰惊吓的逢摩,再透过他连络上家长。
  昼月在辛医师亲自执刀下终于脱险,此时的天空早已降下夜幕。紧急从国土另一端赶车而来的双亲在儿子诚实以报事件之后不断痛骂斥责,惹得逢摩嚎啕哭泣。整段过程都映入辛医师的视网中。
  疲惫受惊的小逢摩在护理师陪同下于姊姊的病房内休憩,辛医师在诊疗室单独和家长们说明伤情时忍不住——
  「柳先生、柳太太,目前令嬡状况已算稳定,接着必须让她住院治疗一段日子,还有復健的安排,请先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话算我在多管间事,但我认为你们应该听听。」
  粼士二人正襟危坐,紧抿双唇准备接下医师的话。
  「在前往医院的路上为了安抚令郎,我跟他聊了不少因此从中稍微瞭解你们的家庭状况。是这样的……我自己也是个爹,有七岁、四岁的儿子们及一岁的女儿。我的工作也十分繁忙,但尽可能地在下班之后陪孩子们玩或者给予能力所及的呵护,因为他们的童年如此宝贵,小朋友又长大很快,我实在不想错过任何一时一刻。」
  至此,夫妻俩心弦紧绷,很快便清楚自己在家庭责任上的缺失。辛医师翻着谨慎用词继续发言。
  「我能明白令媛勤奋又优秀让你们足以依赖,但说到底她也只是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比起学业才艺、奖励、衣食无缺的优渥生活等等,她的成长之旅更需要的是爸妈的关怀陪伴,令郎亦是如此。今天他完全无意要害姊姊受伤,现在正极度懊悔自己的行为,这样的教训已经足够了吧……希望两位别再责备了,也请好好安慰逢摩吧!」
  昼月在父母面前一直像位小大人,这份目前年纪上不该有的早熟让他们忽略其实她是极需家庭温暖的儿童,逢摩也许可以从姊姊身上寻获那份关爱,但是她的呢?辛医师之开言令两人无地自容,双双眼泪扑簌直下。
  医师随着柳夫妇回到病房关心术后情况,悉琳和丈夫一见从小睡中醒来的逢摩正小口摄取护理师提供的果汁和点心,紧接给他怀抱并不断用力道歉。昼月彷彿是意识到旁边的骚动而努力撑开沉重的眼皮。
  「爸爸、妈妈……对不起,是我对逢摩说了很过份的话……请你们别骂他,这都是我不好——摩仔、很抱歉,我以后再也不会让你那么生气……」
  她在麻醉药的药性下吐出这番真言,顿时让逢摩哭得比自己父母还厉害。辛医师疼怜摸着昼月的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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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住院住多久已记不得了,但印象中那是一段倍感温馨且自己终于能当个真正的小孩尽情向爸妈撒娇的美好时光,就像回到在沉家的日子。粼士和太太请了一段长假轮流过夜看顾女儿,逢摩每次定随同父母其中一人前来探病,他不再当自己是需要疼爱的弟弟,而是位可靠的哥哥不断关照虚弱养伤的昼月,就算出院,在右脚未完好平日要靠支撑杖的行动不便期间以及復健过程,逢摩也紧跟在昼月身侧牵着、扶着。那时的他常把「从现在起我要好好保护月儿」这话掛嘴边,昼月总会开心回应「摩仔真的长大了」
  双亲们在事后痛定思痛表示今后会努力多加陪伴姊弟俩。遵守诺言在平日轮流提早下班回家,陪孩子们写作业、听他们生动报告当天学校及音乐班的事,晚餐再也不靠昼月与逢摩准备简单的菜色或外食,而是粼士、悉琳尽力全程参与烹煮丰盛料理,放假时全家外出一口气採购食材并齐心製作常备菜,协力打扫清洁等家事。一家人的感情更和乐融融。
  不仅弥补了孩子们缺乏的亲情,他们也不让昼月再有遗憾,在从小教两人音乐的谭其引荐下昼月如愿以偿进入画室开始学习美术。儘管不再当他的学生,谭其老师还是热情这么说:「去画画了以后还是能常来玩哟,逢摩就交给我管教吧,放心!」昼月依然深记着老师的那张温柔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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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一场大灾难,害我无法参加小学毕业旅行,但无所谓,刚好我不喜欢混在不熟的同学之中一起玩。虽然很惨,不过跟逢摩的姊弟感情反而更好更坚定了,也是因祸得福甚至赚到不少啦。」
  路克与她相视而笑。
  「结果你还是一面画画一面跟他玩音乐呀,哈哈哈。」
  「当时看他因为我离开音乐教室有点落寞的表情……忍不住像从前一样去疼弟弟了,给他一个拥抱我说:『记得小时候最喜欢的奶粉广告吗?就算今后我不在身边一起弹钢琴、拉小提琴,还是能永远陪你像当时一样开心唱着dream dream dream呀。』结果猜也猜不到中学后他迷上了组摇滚乐队,突然丢来把吉他叫我一起学,学好了接着是贝斯,最后硬拉我上台表演了才满意。」
  昼月无奈扶着额头,路克因此「噗哧」一笑。
  「我其实蛮喜欢音乐的啦。多亏逢摩,人在英国居然还能靠着唱歌消遣兼赚外快,也很巧,来冯华斯家不久捡到了这旧吉他。有次陪英格整理她家的仓库时被我挖出来,原来汤玛斯叔叔曾有兴趣要学结果只有三分鐘热度,呵呵。汤玛斯叔叔完全不收任何一毛钱转让给我,我也意外自己当下感觉是高兴的要命,现在它是我除了画具以外最珍惜的宝贝了。」
  昼月向吉他投以视作珍宝的眼神,爱惜轻摸着它。
  「这不就证明了月真实具备音乐天赋吗?不管到哪里都有机会崭头露角的。」
  「天吶!抱歉、刚才废话太多了,到现在都还没进重头戏……」
  「没关係,真的!我很爱听月说着自己的任何事呢,可以进一步认识你真的很荣幸又开心。」路克轻捧着她手,使昼月不经意露出小尖犬齿点饰的甜蜜笑容,甚至将开口发笑时总会去遮掩它们的习惯给忘至脑后了。
  「也感谢你愿意当称职的听眾。这些回忆我从没向谁倾吐过呢,现今在这里不禁脱口而出了我自己也很惊奇。」
  喝了点饮料润喉,划拨弦线一声响亮了寧静的野花原,和弟弟一起歌唱时自己跟他的童音声色瞬间翻涌于心头,她再度轻闭双眼沉醉那回忆中艾佛利兄弟慵懒美丽的歌声,一同唱着:
  Dream——dream dream dream……Dream——dream dream dream……
  「梦啊、做梦吧,去追寻着梦……
  梦啊、逐梦吧,去追随着梦——」